1938年10月下旬，武汉三镇先后失守。东京街头当天就沸腾了，号外被抢光，广播里循环播放军乐，人群举着旗子涌上主干道，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对普通市民来说，这是又一场大胜。 同一天，市中心的参谋本部安静得反常。一群挂着将星的军官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，烟一根接一根，屋子里浓得看不清人脸。图上从东北到华北、华中、华南，标红的区域连成一片，上海、南京、徐州、广州、武汉，能叫出名字的大城市几乎都在里面。 地图越红，问题越难回答：下一步打哪里，怎么打，打到什么程度算结束，没有人能给出一份像样的方案。 开战时的算盘 战争刚开始时，日本高层的判断并不复杂。在他们看来，南京一失，重庆方面必然瓦解，蒋介石会主动求和。这个判断背后有一层假设：中国的抵抗只是政权行为，政权倒了，枪自然就放下。 南京陷落后发生的大屠杀，把这种假设彻底推翻。国民政府没有投降，而是把机关、工厂、学校一批批往西搬，最后落在重庆。首都丢了，政府还在；城市丢了，军队还在；交通线被切断，人还可以往山里走。 日本随后把目标转向武汉。为了这一仗，他把国内能调的师团几乎都调了出来，十二个师团、三十五万人以上，海陆空协同，沿长江两岸分路推进。中国方面投入十四个集团军，总兵力超过一百万，在武汉外围层层设防。 这场会战从1938年6月打到10月底，四个半月。大别山、富金山、万家岭，每一个地名都对应着一场硬仗。 万家岭一带，日军第106师团钻进了山地，被中国军队分割包围，几乎被打散。师团长松浦淳六郎最后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，才在混乱中脱身。日本陆军建军以来，还没有哪个师团吃过这样的亏。 伤亡数字更能说明问题。仅日军第11军的内部战报，就记录伤亡超过五万；这份统计只算陆军，而且日军战报向来有压缩数字的习惯。把海军、航空兵的损失加进去，再算上长江中下游湿热天气带来的疫病减员，四个半月里日本陆海军的总减员至少九万。 当时日本一个常设师团满编两万多人。九万人，相当于三到四个精锐师团被打残。 黄金是一点点见底的 比人员更难补的，是钱。 1937年全面开战时，日本手里的黄金储备是十三亿五千万日元。这笔家底从明治维新之后一点点攒起来，作用是维持日元信用、支付海外军购、稳定金融体系。战争机器烧的石油、废铁、机床，很大一部分要用黄金和外汇去换。 打到1938年底，这笔储备已经花掉九亿六千万，账上剩下的不足四亿。两年不到，三分之二的家底没了。 军费还在往上走。税不够就发公债，公债卖不动就印钞，印钞的结果是物价往上窜。粮食、食盐、布匹、煤炭陆续进入配给，城市居民拿着票证排队，黑市价格翻着跟头涨。后方的日子越过越紧，前线的消耗却一点没减。 兵员同样紧张。现役军人打光了，就动员预备役、后备役，再往后连十七岁的少年和四十岁的中年人都被征召。到1938年年底，关内日军中当年入伍的职业兵已不足百分之十二，剩下的多是临时套上军装的农夫、工人和店员。